眼光移至最后,他竟然有点恋恋不舍,那种不舍只有他在翻至名著的最后一页才会有。可看到最后落款的那个潇洒至极的签名,安迷修会心一笑,他也是知道他的。

    那个签名是他的笔名,他曾以那个笔名出版过一本随笔集,那本随笔集立马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时恶评如潮。他用他的笔得罪了文坛上大半的人,更是将文坛乃至社会里的一些“奇怪现象”嘲讽得彻底。将疤揭开后露出的是早已腐烂生脓的疮,而这就是血淋淋又不堪直视的现实,那些伪君子们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清醒者的。而今,如大多数人所愿,他默默无闻。

    安迷修看过他的作品包括那本饱受争议的随笔集和一些历经坎坷才得以出版的。的色调相较于他的随笔算得上温和,有些是令人唏嘘的小人物的故事,有些主人公是世俗观念里的“恶人”,行为恶劣却拥有比普通人更高尚的灵魂,但无一不是在讽刺这个世界。可安迷修读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写文章的是个心中只存着真与爱的青年,他不该因为他的特立独行,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惊世骇俗而埋没他的才华!所以,他提笔了,伏案一天,将心中的不平行云流水般倾吐到纸上,他在诗中赞美他的才华,他希望别人认可这个存着真与爱的青年,大概是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可谁也不能将安迷修在诗里描述的那个秉持正义与美好的骑士与那个以风暴之姿扫荡整个文坛的海盗联系在一起。

    如今他重又看到这个熟悉的笔名,终将他刚才联想到的那只骄傲的小狮子与那个心中有着真与爱的青年融为一体。他攥着信纸,他要回到他的书桌前回信给他!他太兴奋了,也太急切了!腿上剩下的书信尽数掉进了火堆,燃起熊熊烈火,他感受不到也顾不上,他可能太不想再独自一人,他有太多的共同的话题和趣味同那个从未谋面的人讨论和分享。

    中篇

    他们开始了热情而天真的通信。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安莉洁守在他的床边念着希伯来语的语法的音律。可他也深切地感受到了雷狮和他原本想象中的雷狮是不一样的。他肆无忌惮,嚣张跋扈,不是因为才气,也不是因为心中真与爱,而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坏得彻底,又毫不保留对安迷修展示他的坏。

    【你失望了吗?】

    收到这封只有短短几个字的信时与以往不同不同的心跳与脉搏明确告诉他自己:他不失望。

    他反而感谢雷狮的坦诚,这样的雷狮比他想象中完美的人设更具有魅力,性格同才华一样暴烈的人,他粗鲁又光荣,劣迹斑斑又光彩照人。

    【你想要我吗?】

    他说他可以为任何想要他的读者生活,抽烟、酗酒、取乐、调情、恶作剧、大笑、然后死去。

    安迷修提起那本随笔集又讲述了自己的感觉,他哈哈大笑,用那本随笔集的语调好好嘲笑了一番安迷修的天真。

    【书写是为了证明我清醒活着的方式,正如抽烟酗酒之于我的意义。】

    安迷修喜欢这种感觉,雷狮的人同他的文字一样有毒,他给他寄来一些未曾发表的稿子,那种来自远古短促的生命回响,就像是要冲破时间的桎梏,如同闪电般照亮黑暗的天空。

    崇高而无耻,妖冶而纯真。

    安迷修轻易被雷狮带到失去平静的地步,他恨他也爱他。满纸扑朔迷离、杂乱无章的语句,情绪扔得到处都是,令人亲切的混乱。

    〖你的文字会让人的身心会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这就像是爱的紧张,爱的前兆,因兴奋和过度紧绷而起的冒汗或痉挛。也许她们明知这是种危险的爱好,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触碰,它太刺激了,有种猩红的类似于唇膏和脚踝的兴奋。〗

    【你会去触碰这种危险的爱好吗?】

    〖我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我不想戒掉。〗

    安迷修回信的内容既在雷狮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安迷修的文章是那种正大的好,挑不出毛病,它又很热闹,字面意思上的热闹,眼观六路,下笔如飞,无黏滞、无间断,快而又磊磊落落。安迷修将他的文字比作毒药,那么他的文字算是解毒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