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汗如雨下,连连摆手:“天子,臣不敢图报!昔日微臣不知彘林老叟乃是先王,否则岂敢冒犯……”

    周王静笑道:“爱卿以待父之道侍奉先王,方见赤心。倘若当时便知晓其天子身份,岂不与趋炎附势之辈、钻营势利之徒相当?”

    言罢,周王静心情大好,呼左右给方兴端上珍馐美味。

    方兴知道天子召见自己绝不是为了叙旧,此刻美食在前,也是食不甘味,只是神经紧绷,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君王。三年过去,周王静气场早已今非昔比,与昔日太保府邂逅的那位“怪异”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周王静见气氛沉闷,苦笑着问道:“世人说布衣大夫乃大周中兴之肱骨,今观方叔风采,余一人之心甚慰也!”

    方兴惶恐,再拜道:“古语言‘主明臣贤’,若非天子诚意求才,太保也不会举荐布衣,我等也无门报效天子。然臣愚钝,智计不如兮吉甫、经济不如仲山甫、带兵不如师寰、作战不如南仲。此四个人乃政、经、军、战之大才,社稷之柱石也!”

    周王静抚着刚蓄齐的髭须,似乎对这番对答十分满意。沉默半晌,忍俊不禁:“这朝堂好似染缸,方叔你出任大夫才不到半年,说起话如此圆润,好一个滴水不漏!”

    方兴吓得不轻,浑身僵直,这窘迫之态又惹得周王静哈哈大笑。

    “好了,爱卿忠厚,余一人也不取笑于你罢。”周王静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神色逐渐凝重,“今日相邀,乃是有要事相商。只是放眼这满朝卿大夫,只数你与余一人有旧交,故而欲说几句肺腑之言。”

    “臣愿为天子排忧……”

    “不急,”周王静摇了摇头,“这忧,你未必排得了。”天子长叹一声,方道,“近日,齐、鲁国君薨,国丧当头,余一人却派不出大宗伯前往吊丧,方叔,你有何高见?”

    “这……”方兴嘴上犹豫,心中也是一凛,心道,天子果然不是找自己叙旧,终归还是为了这桩事。

    “也罢,余一人便直说了罢,”周王静倏然起身,情绪略微激动,“余一人岂不知,如今朝内可胜任大宗伯者,非王弟友莫属,尔等众卿大夫亦是如此计议,是与不是?”

    方兴不擅作伪,只顾名嘴,算是默认。

    周王静点了点头:“然而,余何尝不愿王弟位跻九卿,出使齐、鲁二国吊丧,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方兴的表情。

    方兴屏气凝神,不敢错过天子口中任何一个字。

    周王静又道:“世人皆言余之王位来得不正,才干亦不如王弟友,甚为烦恼,不知如何排解?”

    “臣……这……”

    方兴再次支吾起来。他起初以为,周王静以王子友“年幼”、“稚嫩”为借口,拒绝他出任大宗伯。可没想到,周王静居然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坦诚。

    周王静没有理会方兴的局促,继续自言自语:“余料先王临终之前,想必也是将社稷大事托付于王弟罢?”

    方兴吓得连忙叩首:“天子明察,厉天子生前,却有托孤于王子友之事……只是此前世人只知有王子友,不知有天子……”

    “余非暴虐之君,你何必战战兢兢?”周王静微微颔首,“此乃实话,国人只道我姬静早已在十余年前的暴动中死于非命,哪知余竟苟延残喘至今,还登上王位,岂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