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点了点头,他乡渐进,故乡渐远,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中土。

    从鱼腹浦到江州,急行军也需要五天五夜,加上炎夏酷暑,山间瘴气弥漫,走走停停就更耗费时日。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北岸沿江高山风吹雨淋,山体大多光秃,想必蜀军并不会在这等糟糕的地方伏兵。

    当晚,全军在一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舒参、屈破败皆是用兵好手,自然挑的是易守难攻之处,又安排各处兵马轮番执勤,防止蜀人偷袭。

    月朗星稀,倒是个不错的夏夜。

    方兴向东边眺望,依稀还能看到神女峰轮廓,望山跑死马,行军一整天,似乎也没走出多远去。

    长夜漫漫,巴明的呼噜声已起,方兴却思绪难平。

    昨夜,来找自己的是阿沅,不是芈芙。

    徐、楚联军有意劳师袭远,阿沅仆主则留在鱼腹浦照顾伤兵。阿沅还没开口,方兴便以猜到她要说什么,准确地说,是猜到芈芙要让她带什么话。

    “方大夫,你,不留下来?”

    我怎么留下来?方兴心里有气,两年的聚多离少,我怎会不知你芙儿的心思?郎有情、妾有意,虽口中不曾明言,但这份情意如江水般绵长,如巨石般弥坚,岂会掺假?

    那日,只因自己随口问起姜艾下落,她竟拂袖而去,再也未说一言。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与徐侯翎的婚约又究竟是何意?

    这样的芈芙,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要的不就是一个事实、一个真相、一句真心话么?如果真的碍于羁绊,无缘玉成你我喜事,大大方方承认又有何不可?又为何如此扭捏?

    想到这,方兴神情恍惚——两年前,我和她在神农半山别院初见之时,她便是这般模样,欲说还休,娇羞得不可方物……

    “我要随军西进!”

    这是方兴让阿沅带回去的口信,他说得斩钉截铁,嘴上畅快,心中滴血。送走了阿沅,方兴难掩悲情,若不是巴明还在身旁,他怕是已泪湿沾襟。

    江月夜夜只相似,思绪日日却不同。

    她变了,或许也没变。但我方兴,一定是变了。

    昨夜里,他想起巫山诸峰的探险,想起神农顶的过冬,想起新渐城的惊险,想起楚都乔多社稷坛的一夜,想起芈芙的柔情蜜意,使他几乎将他乡变故乡;

    而今夜,他想起镐京城的繁华,想起天子明堂的肃穆,想起太保府的庄严,甚至想到东征时面朝大海的汹涌壮阔,想到西讨时身处大漠的瑰丽雄浑。

    唯独,他想不起太岳山下的彘林,彘林旁的赵家村,赵家村里的茹儿……

    方兴使劲掐了掐脸颊,用江风把自己吹得清醒。